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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要耐得住寂寞,没有十年积累,免谈成绩

专访:上海中学 唐盛昌

真正办教育,必须想到两头:一头是社会的需求,一头是学生与家长的需求。教育同时具备两个功能:既要兴国,又要办成人民满意的教育。因此,当一名成熟的校长,思考问题至少要比社会发展提前十至二十年。——原上海中学校长唐盛昌

校长要耐得住寂寞,没有十年积累,免谈成绩

【时间】2015年12月11日

【嘉宾】上海中学唐盛昌

【主持人】记者

专访上海中学校长唐盛昌

【笔者】:你当校长几十年了,最深的体会是什么?

【唐盛昌】:真正办教育,必须想到两头:一头是社会的需求,一头是学生与家长的需求。从上个世纪50年代以来,在相当长一个时期,教育只有一个功能,就是教育对于国家前途和命运具有全局性、战略性的基础性作用。一直到最近这一二十年,才发现教育与每个学生以及学生家庭密切相关,教育的另一个功能是关乎民生的事业。

教育同时具备两个功能:既要兴国,又要办成人民满意的教育。因此,当一名成熟的校长,思考问题至少要比社会发展提前十至二十年。

【笔者】:你认为这一对矛盾怎么解决?

【唐盛昌】:学校办学的出路是:真正致力于学生的发展,着力于学生基本素质的提高和人的解放。只有在这个时候,国家和社会的公共利益,以及每个学生和学生的家庭利益,才会找到利益上的相对平衡。

【笔者】:你说校长思考问题要比社会发展至少提前十年至二十年,那么你是怎么思考教育的?

【唐盛昌】:这里就必须思考办学校教育面临的另外一对深刻矛盾。

一方面是教育之外的。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的多元化,社会经济加速发展,带来了各类学科不断发展,学科与学科之间的综合化加剧,不断产生跨学科与边缘学科。

另一方面是教育之内的。教师面对社会多元和大量密集的信息,他们原先大学所学的那些东西远远不够了,他们的精神压力也非常重,他们同样面临巨大的困难与挑战。

校长必须思考:给学生什么样的课程?在课堂里教什么?学生的课程不是学校教育所决定的。它必须由教育之外与教育之内两个方面的综合思考才能定。学校教育必须有前瞻性。中国的基础教育的课程设置,缺少大师和大家的指引。

为什么说课程设置不是教育自身所决定的?以数学为例,它发展非常之快,有些内容如对数,它的地位一直在改变,它在计算方面的功能随着电脑的出现逐步降低,数学的内容变化太大了。作为一名数学教师,必须对数学教育的变化很清楚,要有前瞻性,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教师。

【笔者】:有道理。你觉得解决第二对矛盾的出路在哪里?

【唐盛昌】:出路有两条:一条是增加选择性,包括增加教师的选择性和学生的选择性;一条是改变方式,包括改变教师教学的方式和改变学生的学习方式。

1文化立校:让每位教师有自己发展的时间与空间

【笔者】:上海中学是一所有着150年历史的名校,有深厚的文化积淀和传统。办学校靠的是教师。你是怎么挑选教师的?

【唐盛昌】:以往挑选教师,眼光都朝着师范大学的学生看,最近这些年,我挑选教师不仅仅是吸收师范大学的学生,复旦、上海交大、财大、上外......这些综合性大学的学生我这儿都有。我对教师只有一个要求:能接受来自教育之外和教育之内的挑战。

【笔者】:你与上中教师朝夕相处,你觉得上中教师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唐盛昌】:一所学校文化立校,应当包括三个层面。

第一层面:校长关注教师的健康素质,比如,定期给教师检查身体,提倡丰富多彩的文化、体育、娱乐和休闲活动。这是大多数校长都能做到的。从马斯洛人的需求要求讲,这是第一层面的生理需求。

第二层面:要让每位教师有自己发展的时间与空间。也就是给予教师更多的选择权:在自由和学术的氛围中自主选择,不搞划一化;给予教师更多的发展权:提高教师的综合素质和竞争力,在职进修、专业培训,鼓励教师个性发展。

对上中绝大多数的教师而言,他们目前最大的愿望,是自己能有更多的时间与空间,有选择权和发展权。

第三层面:体验到教师职业内在的尊严与价值。

上中近几年招收了一批非常优秀的综合性大学的学生。他们倘若在其他行业,比如金融、IT行业,他们可以拿到比上中教师高得多的工资。但他们为什么愿意留在上中?当他们看到自己教的学生毕业后受到高校的高度评价,受到社会的称誉,他们会由衷地体验到职业的乐趣和自己专业发展的愉悦。从深层次讲,他们能接受来自教育之外和教育之内的挑战,他们会体会到教师职业内在的尊严与价值。

当然,这部分人目前还是少数。

【笔者】:你刚才在讲到第二对矛盾时,指出了出路有两条,其中提到了改变方式时,应当包含改变教师的教学方法。对此,你是怎么看的?

【唐盛昌】:我讲的出路两条,是针对第二对矛盾提出的。它具有普适性。在上中,我从来不强调教师的教学方法。“教学有法”“教无定法”,当教师在教学时能达到“教无定法”,这是一种高境界。

因此,我提倡教师要有理性思维和理论修养,也就是非常强调业务水平和业务能力的提升、教师视野的开阔、学科素养的提高,尤其是教师师德修养和育德能力的提高,要对学生充满爱。

2学校应建立有个性的、整体的课程系统

【笔者】:你对上海提出办一流教育怎么看?

盛昌】:学校办成能适应未来挑战的教育,要让每个学生适应未来社会发展的需要,这才称得上是一流教育。

【笔者】:据我知,上中从“两个适应”出发,历时七年,设计了课程图谱,能否简略讲一讲,这套课程图谱有哪些突破与创新?

【唐盛昌】:学校应当建立有个性的、整体性的课程系统。一个学校应有自己的个性。千万不能人云亦云,跟着别人走。

这套课程图谱集全校师生员工的智慧,耗时七年,基本成形,它既有我国学校教育的长处,又汲取了西方教育的特点,是一套融合了东西方文化的课程图谱,含金量很高。

这套课程图谱分德育、学习领域、优势潜能开发三个分图谱。

德育、学习领域的课程图谱,除了国家规定的基础课程和上中规定的必学课程外,开发了大量发展型课程供学生选择。迄今为止,我们开发了877门供学生选修课程,编写了与图谱匹配的实验教材803本(其中独立编写的校本教材383本)。

学习领域包含数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音乐、体育、美术等14门学科的课程图谱。每门学科图谱又分为基础型和发展型内容。

前者关注学生的基础知识,是必修的;后者又分为知识拓展、视野开阔、解析探究、应用实践四种类型,属选修。每个学期学什么,可以选什么,学到什么深度,达到什么标准,图谱中设计得一清二楚。

优势潜能开发图谱,主要是针对一部分具有优势潜能的学生。高中也许还不是培养拔尖创新人才的阶段,但给那部分具有潜能的拔尖创新人才打下足够的基础,是上海中学的神圣使命。在设计这一图谱时,我们的设计思想是,一方面,让某一类具有优势潜能的学生跑得更快、更好;另一方面让上中全体学生的创新素养和能力得到提升。从本质上讲,这是为学生的未来奠基,也是为了实现“两个适应”,这是上中办学的根本目标所在。

3德育是学生发展创新的源泉
 

【笔者】:你是上海数学界的权威,我发现你近些年来一直讲德育;我的专业是中文,搞了几十年教育,我也发现德育对学生的成长太重要了。你提出上中的“德育创新”,能不能介绍一下?

【唐盛昌】:说得好。我认为,德育是一个学生发展与创新的源泉。上中学生进校时,他的学业成绩、智力水平,肯定比一般学校的学生好。在这一方面,我不会担心。

但一个学生的未来发展还取决于,他是为国家和民族的利益想得多,还是为个人的前途和家庭的命运想得多,志向、兴趣、意志品质的不同,品位、视野、情感、态度、意识的不同,决定了读书的境界也有区别。它不仅决定了一时的高下之分,也许还决定了一辈子之间的不同。

【笔者】:据我了解,上中对学生培养,提出了三个“高”,即:高立意、高思辨、高互动。请简介一下。

【唐盛昌】:高立意,德育是高立意的一部分。上海提出学科与“两纲”融合,“三维目标”,教育的本质是创新意识和创新精神的培养。这几个方面,是从不同角度提出问题的,但这几方面之间,本质上是相辅相成、相融相合、浑然天成的。德育的核心在情感领域,如志向、兴趣、意志品质、诚信、责任感、使命感等。德是学生发展创新的源泉。

高思辨,学校教育的一个重要任务,是培养学生的思维能力。创造性思维能力是发散性思维、非逻辑思维(直觉思维能力)和形象思维等非理性思维能力的结合。学生通过各种学科的学习,能运用概念、定律、法则进行分析、综合、抽象、概括和判断,能解决生活中的实际问题。这种能力,对他的终身发展起长久的作用。一名教师在课堂上讲得“花好桃好”,倘若学生不思辨,等于白讲。因此,我要求教师必须在提高自身修养、内涵、品性、视野、境界、学科素养、育德意识和育德能力上下工夫,在培养学生的思维能力上下工夫。学生的思辨,不仅是在课堂上的思辨,还包括课外的思辨。

高互动,不仅包括“师生”互动,还包括“生生”互动,我们现在处于网络时代,还有“人机”互动。

4搞教育,要耐得住寂寞
 

【笔者】:我常常发现这样一个事实:上中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闷声不响,“沉默是金”。而一旦提出某项做法、某个经验,很快会形成“一股旋风”,真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之感。

【唐盛昌】:我的观点,校长要耐得住寂寞。尤其是整个社会的心态比较浮躁、急功近利,追求“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在这种情况下,校长更要清醒,耐得住寂寞,要为学生的长远利益着想,要对学生的青春负责。

【笔者】:能否举些例子?

【唐盛昌】:我举三个例子。

一件事,办上中国际部。我们早在1993年就开展了上中国际部的设计,到2010年经过长达17年的努力,国际部已形成2800人的规模,它可能是国内最大的国际部。

当我们有了办国际部的想法后,就要寻找一个途径,怎么做?我们静下心来研究西方的教育理念,我们访问了几十个国家,认认真真地研究国外学校与我们学校在课程设置、课程内容方面的异同;东方教育与西方教育的异同;上中教师与国外教师之间的长处与短处;教育管理与其他行业管理之间的异同。我们把各种问题剖析得彻彻底底。这个过程非常漫长,非常痛苦,我们往往选择最艰难的道路。这个过程,就要耐得住寂寞。

另一种途径很简单,那就是依样画葫芦。西方学校怎么做,我们也怎么做。有些人连依样画葫芦也画不好。因为他是按照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办国际学校。这种做法,十之八九要失败的。

还有件事,搞创新实验室。我们是从2000年开始设计的,用10年时间建立了生命科学、物理、化学、计算机与自动控制、激光与光纤等24个基于数学平台的现代创新实验室。我们准备再花3-5年时间,达到26个创新实验室。我们还注意借助“外力”,上中先后与上海交大、同济、上师大、华东理工、中科院上海微系统与信息技术研究所等近十所大学和研究机构建立了合作关系,请来了包括两院院士和知名教授为学生作讲座,共同做实验。这十年来,上中学生已经累计完成了8500多个课题,在一系列国际科学与工程大奖赛上,上中学生获得的各种科技创新奖等高水平奖项已达3000多个。

我刚才举的几个例子,我们每做一件事都等了十年以上,真是“十年磨一剑”。每做一件事,都做了非常系统的思考,都拿出一整套非常完整的东西,把方方面面的事情想清楚。我的体会是:真正要出成绩,没有十年积累,没有十年打基础,免谈成绩。在这里,任何轻浮、急躁,失却平常心,耐不住寂寞,都做不出一件像样的事。

5时下,校长最重要的是坚持独立思考,坚持实事求是,有思想、有个性

 

【笔者】:我们换个话题,讨论校长的职业素养和专业素养。《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提出了努力建立校长标准,你怎么看?

【唐盛昌】:很难。人的标准和产品标准是两码事,不能类比。

产品的标准有三条:第一,产品卖得出去;第二,产品建立了品牌效应;第三,某件产品制定了标准。比如手机,诺基亚和三星都提出了标准,本质上是获得了知识产权。所以我们买手机,经营商其实拿的是小头,大头在制定标准的人手里,也就是诺基亚和三星拿的是大头。

与产品不同,人的素质很难测评,因为人是活的,产品是死的。无论采用证实还是证伪的研究方法,人的素质都很难测评。

【笔者】:那么,是不是说,校长的素质很难提高?

【唐盛昌】:也不能这样说。我认为,校长的素质提高必须在学校课堂教学第一线才得以提升。校长必须和教师、学生摸爬滚打在一起。校长的职责之一,就是要研究教师、研究学生,读懂教师、读懂学生。

打个比方,校长好像足球教练,也好像乐团指挥。一支二流球队到了你手里,按照你的理念能训练成一流球队;一支一般的乐队,到了你的手里能打造成一流乐队。校长的思想、境界、视野、品性、修养,能提升到什么样的境界,你的教师队伍也能达到什么样的境界。

【笔者】:在当今,你认为校长素质中最可贵的品质是什么?

【唐盛昌】:时下,校长最可贵的素质是有自己的哲学思想,坚持独立思考,坚持实事求是,做个有思想、有个性的人。

你刚才有句话讲得很深刻,时下,我们国家在文化层面,在继承传统文化和吸收外来文化中,经常出现两极摇摆。

与文化层面相匹配,在政治生活和话语系统中,出现了假话、套话、空话、废话。

在这种情况下,校长尤其需要坚持独立思考:社会上允许的,学校是否允许?如何在学校营造一个非常团结向上的、和谐的、具有凝聚力的小社会?学校应当是当地代表先进文化的一面旗帜。

校长还要清醒地认识到:每个中学生只有一个青春。青春过了,用再多的金钱,也买不到。校长要用对每个

学生青春负责的责任感与使命感,认真思考和做好自己的每一项工作。

【笔者】:讲得好。精妙绝伦。你当了几十年校长,在上中也有20多年了。你觉得社会对校长提出了怎样的要求?

【唐盛昌】:社会对校长提出了太高的要求。我觉得有两大挑战:

其一,对校长知识背景提出很高要求。

现在上海许多校长都是理科背景(比如数学、物理、化学等),学理科的,思维严密,考虑问题比较周到,但做的时候比较刻板,也像做题目一样,一板一眼,讲求逻辑关系。学工科的,注重操作性,但缺乏宏观思考,这恰是学文科的长项。因此,做校长的知识背景,最好是兼具多种学科背景,是复合型的,同时具备各种综合素质。

其二,教育是培养人的事业,这就要求校长能读懂教师,读懂学生。

读懂教师,就是学校要让每个教师都得到专业发展,重视“文化立校”,建设教师精神家园,打造教师团队。建设精神家园,包括在学校营造自由的、民主的学术氛围,营造人文艺术氛围。还有就是让教师有充分的时间与空间,能接受来自教育之外和教育之内的挑战,实现教师内在的职业尊严与价值。

读懂学生,就是要加强对学生的研究:一个学生在学校应当给他们哪些知识、能力;在意志品质、志向、兴趣、信念方面,要给予他们哪些营养滋润,养成哪些好的习惯;如何让他们学会选择,自我设计、自我管理、自我发展。教师好比是雕塑师,每位学生是一块王美 玉,学生未来怎样发展,教师应当讲得清楚。当然,校长要引导教师懂得教育是一门艺术,比如教师找学生谈话,倘若谈话中间70%的时间教师在讲,这次谈话一定失败。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学生心里的原始想法是什么呀!

【笔者】:作为一位老校长,你觉得校长素质中还应当注意哪些?提出来供今天的年轻校长作参考。

【唐盛昌】:做了一辈子校长,体会很多。有这样几条供年轻校长思考:

其一,要重视自身业务能力的提升。校长应是三尺讲台上的强者。我们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是用政治压业务。我的观点是:业务强,讲话才响。一个业务强的校长,才有号召力和影响力。

其二,校长的兴趣爱好应当广泛,知识面很广。

我的兴趣爱好非常广,读的书也很多,知识面也宽,经历丰富,使我决策时能触类旁通。

你知道,我的钢琴弹得相当不错;我与张燮林谈乒乓球,他惊叹:唐校长你可以来当教练;我与史方静谈打羽毛球,她说:你什么时候到上海羽毛球队给运动员讲讲……一位校长兴趣广泛,知识面很广,它可以提升教师的兴趣与爱好,校长与教师之间很容易形成共同语言;教师的兴趣爱好广泛,又可以带动起学生的兴趣爱好。在学校可以发现这样一个现象:学生喜欢某一门学科,往往是从喜欢老师开始的。这样,在学校可以形成一个循环往复的因果关系和传递链。

其三,校长要研究课程,成为课程改革的坚定执行者。

其四,校长富有人格魅力和学术魄力,胸襟开阔,胸中有大爱:爱事业、爱教师、爱学生。

我特别强调一下,校长人格魅力最核心的部分,是要有思想,坚持独立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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